烟雨书楼 > 钧衡 > 第一章 间关古道马嘶嘶

第一章 间关古道马嘶嘶


  这是个极晴热的七月午后,连风吹在脸上都是炙热的感觉。未初时分,京兆府去往延州的官道上车马绝迹,再怎样着急的旅人也不会在这样酷热暴晒的天气赶路。
  官道还是后唐庄宗在位时在秦驰道的基础上修筑而成,这时正是大宋元丰二年,忽忽已近百五十年过去,道路早已坎坷不堪,沿官道两侧本应有行道树栽种,但SX与西夏相邻,连年征战,地方民政废弛,如今只稀稀落落的栽着些未成阴凉的柳树。蒲水口馆驿就坐落在一片稍大的柳树林中,十数间馆舍围成个不规则的院落,院门口赭石色的幡子无精打采的贴在旗杆上,几个杂役正在驿丞的监督下洒扫庭除。
  驿丞陈十一是个枯瘦的老汉,今年已是五十三岁光景,此时他打着赤膊,穿着粗麻布的坎肩,摇晃着蒲扇督促几个小厮打扫门前的场子,给门前马棚的几匹驿马饮水喂食。他本是鄜州的衙前,因关西地处对西夏作战前线,衙前役法最苦,二十岁做了衙前快班的陈十一即使因识得几个字升了签押,已经做了三十年的差事,却仍旧不能除役。连年征战之下,青壮死伤无算,能顺顺当当活到五六十岁,老死在病榻之上,在大宋其他州路原也只是平常,而在此处就是十足的奢望,陈十一在本地已算是高寿,剩下的希望也只是能够回归乡里,因此上使钱谋了个驿丞的差事,可除役依然遥遥无期。陈十一听着小厮们忙忙碌碌的声响,心里惦记着老家直罗县城边那几亩水田地,不由得失神,这时陡然一阵大风吹起,天空中晴日一个炸雷,雷声本就极响,加上四野空阔,回声更增威势,陈十一不防之下,惊了一跳,险些跌坐在地上。等他回过神来,看到门前几个做事的小厮都带着嘲弄的神色盯着他,他不禁老脸微红,啐道:“都看着俺做甚,待会儿驿马中了暑气、淋了雨水,仔细俺揭了你们几个的皮。滚滚,没生眼睛么,要下雨了,去关窗户把马儿引到棚子里,快干活去。”众人嘻嘻哈哈一哄而散,陈十一抬头看看天色,一大片乌云凭空而来,眼见就是一场大雨,他心中忽然产生了一丝不安,喃喃的自言自语:“这贼老天,看来要下好大雨,遮莫要出什么事不成?”
  又是一阵惊雷炸响,说话间黄豆大的雨点已经纷纷降了下来,落在黄土地上,只砸出一个个冒烟尘的小坑。这阵雨直下了一个时辰光景,丝毫不见减弱,门口的沟沟壑壑之中已经汇集起了浊流,陈十一倚在门前望着这雨势发愁:馆驿里还住着两拨官人,如果这雨再下下去,道路中断,官老爷恐怕就要在馆中住上好几天,他们的驿券绝不会多给,到时候拉下了亏空,县里州里不会体察下情,少不得他自己想办法支缀填补。这时候,隐隐从雨幕中传来几声马嘶,初时他还以为自己听岔了,不过这声音越来越近,陈十一再不怀疑,听声音正是西州的军马,自李继迁作乱扰边,河西产马之地陷于党项异族之手已有百年,当今天子为革新马政,曾命前丞相王安石推行保马法,但法令伤民,难以为继,早已名存实亡。因此关西缘边地界,肩高三尺四寸以上的马匹都要输往军中,能骑乘军马的必定是紧要人物无疑。他忙向里间道:平娃,快拿蓑衣来,有官人来了。
  这批人马来得好快,他那叫平娃的侄子拿了蓑衣磨磨蹭蹭刚走到堂上,七八匹军马已然冲到了驿站门前。滂沱大雨中,陈十一顶着密集的雨水走到大门处,发现来人一色范阳笠、赤红军袍,着轻便骑人甲,正是禁军斥候的模样。其中领头那人身材高大、须发戟张,面相十分凶恶,做什将打扮,见到陈十一苍颜白发,在大雨中等待,忙滚下马来躬身行礼,他回头叫道:兄弟们,都下马来歇歇罢。其余几人一齐下马,看样子是骑马骑得久了,其中几人脚步虚浮,两腿甚至无法并拢。
  陈十一忙把他们往里间让,那军佐也不再推辞,领着众人拴好马匹,急匆匆的走向馆驿之中,七八个顶盔贯甲的军卒顿时将不大的馆驿正厅挤得满满当当。陈十一安排两个驿卒给他们端上热汤水。陈十一上前拱手,对那领头的军佐问道:这般大雨水,各位军爷可是往延州去?要在鄙处歇息吗?
  那军佐急忙摆手:我等是京兆府神锐军第四营的斥候,几股夏狗已经潜入庆州、宁州各地,奉了本路经略孙相公的钧令,特来通知沿途各地镇甸馆舍速速向就近军寨堡垒靠拢。请老丈带领馆驿人众,往LC县躲避。相烦老丈给我们换几匹马,我们还要往绥德军去。
  陈十一顿时脸色煞白,西夏兵入寇虽然每年都有,但是往往不过是骚扰一下环州和保安军、定边军等地,能深入到如此内腹之地,必然中有古怪。他赶紧一边叫驿卒去后院牵马,一边吩咐人去请来在馆驿歇息的两位官人。
  不一刻,正在后面歇息的两位官人被请到了前厅。年轻的那个是今年新科二甲进士张静,新任延州司户参军,正要赴任。而年长一些的叫做梁政,从晋宁军和绥德军缘边来,是殿前司都虞候司派来缘边体量形势的管勾。
  仅从外观看来,这位张参军五官清秀俊朗,脸上线条分明,一双剑眉斜入鬓角,身量高而瘦削,穿着日常靛青色交领公服,看来年轻的过分,更像是个刚刚走出家门的青年士子,陈十一看过他的官凭,知道这位已然从七品上的朝官,二月才行了冠礼。二十岁出头的东班官,本可以在京中谋个优差,过着清贵的日子。但张静却毫不犹豫的接下了审官东院派的差事,抛下京畿路的家人,星夜兼程赴任而来。这位的驿券上写的分明,从出京城到京兆府,这一千又七十里二十二程的西行之路,他仅仅用了十天就赶完了。陈十一心里忍不住腹诽,这措大看来是想做官想得了失心疯,关西恁的险恶地方,不是十丈软红的东京富贵地,更不是花红柳绿的江南温柔乡,这般巴巴的赶来,若是那些个选人也就罢了,堂堂进士,又是何苦来哉。但这一点腹诽随着昨晚张静入住也烟消云散:这张参军待人谦和有礼,因看馆驿弊旧凡事并不过分苛求,陈十一是做老了事的,伺候过的文官为数不少,知道朝廷最重斯文,莫说是京官一级,哪怕是幕职官外放也骄傲的紧。这般和气待下的东班,可说是凤毛麟角。
  而那位梁管勾则也没有蓄须,面色一团和气,不曾穿着官服,反倒穿着件乡绅们日常穿着的锦缎袍子,这件袍子呈翠绿色,纹样十分花哨,令人侧目。
  陈十一向两位官人躬身行礼:参军、管勾,这位军爷带来了京兆府的消息,西贼犯边,小的们得引领二位暂往LC县躲避。二位是千金之躯,不可在险地久待,请二位尽速打点行装,小的这就护卫两出发。
  张静闻言还了半礼,慢条斯理的道:驿丞稍待,既是如此,我有几句话问这位都头。问完再定行止不迟。
  陈十一心里发急,恨不能跳脚拉上这俩瘟官儿往着城里逃命,这当口还是自家性命要紧,那些西狗狡猾的紧,一旦被小股夏军发现,这群人必死无疑。但他毕竟不敢用强,只能急得抹汗个不住。
  那军佐也知这二人都是官人,不敢怠慢,单膝跪下道:小的京兆府驻泊神锐军第四营第三指挥都兵使陪戎校尉梁彦,参见二位大人,甲胄不能全礼,请上官勿怪。
  张静将他扶起,温言道:梁都头少礼,请都头将西贼入寇的情形,与虞侯和某分说一二。他心下啧啧称奇,这军汉看起来面相凶恶,粗鲁不文,吐属却甚是温文有礼。
  梁彦又是一礼,三言两语,将西夏兵马的情形择要说了一番。原来这一次入寇的西贼共计有四五批之多,每股两千到五千不等。不同于以往的秋警,西夏人狡猾的选择了整个西军都十分懈怠的盛夏,直入SX四路。进入内腹地带之后,西夏人化整为零,袭击馆驿、拦截信使驿马、掠夺村镇,使得SX登时大乱。而西军夏季除了缘边正将以外,大量的指挥正在进行人员沙汰与补充,有的指挥现在实有人数不过兵籍册人数的两成。因此无法及时出动,目下在关西腹地可以应急调动的,只剩下驻扎京兆府的部分精锐禁军,在朝廷没有新的旨意下达前,驻扎关西众将都只能婴城自守。
  张静听完梁彦的介绍,惊讶更甚,须知此时世人最重斯文而甚轻军伍,对待军汉往往以赤佬目之。而军中也的确充斥着目不识丁之辈。而梁彦区区一个不入流品的武官,竟能够条分缕析地将此次入寇的几路西夏军马形势分析清楚,实在出乎张静的意料,他心存结纳,近一步对梁彦道:梁都头可是进过学的?却因何投了军前?
  梁彦规规矩矩的答道:家父原是军中官佐,追随枢密王公开熙河,熙宁八年在洮河死于王事,在下本来随蓝田大吕先生进学,因受家母遗训,矢志为先父报仇,故投军前效力,今已在军中效力三年。
  在场各位均肃然起敬,西军官佐在历年对夏作战中十去三四,子弟为报父仇投军本也是常事,但蓝田吕氏昆仲皆是当代大儒,虽然近几年来旧党失势,但毕竟在朝在野声望仍是极高,门人弟子中进士的也不在少数,这梁彦为报父仇甘愿弃文习武,等于放弃了自己大好的前程。
  张静对那梁虞侯颔首道:原来是忠良之后。既然如此,就请梁都头送都虞往LC县歇息。职等关西地方官员,守土御敌有责,往西边探探夏兵的情形。
  那梁虞侯咧嘴一笑,粗着嗓子道:哈哈,参军你一个读书种子尚且不惧党项贼子,可教俺这些粗胚子汗颜。俺是殿前司的武官,是官家驾前听用的人,这么老着脸皮闻风而遁,岂不是丢了我大宋禁军的脸面。不如就让这都头带着我等沿华池水西去看看这关西的风物,俺手下这十几个儿郎,都是侍卫班和上三军的好手,只是当差许多年,还没有砍过夏狗的人头,这手可是痒痒的紧。
  
  泰国最胸女主播全新激_情视频曝光 扑倒男主好饥_渴!!请关注微信公众号在线看: meinvxuan1 (长按三秒复制)!!